瞎鹿越说越气愤,甚至气得流出了眼泪。我确实是刚入贵族圈子,头一次在贵族圈子见到这种像芸芸众生中常见的场面。我像往常在芸芸众生中见到婆娘发火一样,顾不得寻找事情的头尾,慌忙先将自己择出来,摆脱自己的责任。我抖着身子说:
“瞎鹿叔,这一切不怪我,我没有把你当成傻子,我没有戕害你的眼睛,我没说不让你把眼镜摘下来。你摘,你摘,这不关我任何事,我又不是演员,咱们之间不存在竞争。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在咖啡厅还戴着眼镜;难道你这时把眼镜摘下来,还能天塌地陷,世界翻了天不成?”
见我这么说,瞎鹿不再气愤了,甚至有些得意,他叹了一口气说:
“说你不明白,看来你真是不明白。在社会底层混得久了,到底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眼圈子小没有见识。我们虽然以前是乡亲,但社会地位分别太久,之间看问题的方法、层次、立场和光圈,都对面不相识,尿不到一个壶里了。我们看似在谈话,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交流,语言从来没在一个层次上发生过碰撞。我们在进行一场貌似亲热的误会的谈话。什么是悲哀呢?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哀。我说给你你不相信,我要按你说的在这里摘下眼镜,这里真要引起一场混乱。我这就摘给你看,我这就摘给你看。”
瞎鹿说着,真赌气把墨镜从眼睛上摘了下来。马上,我所想不到的情况,天塌地陷一片混乱的情况,就真的在咖啡厅出现了。瞎鹿的摘下眼镜的面孔,马上被卡拉OK打在了咖啡厅正面墙上的彩色大屏幕上。瞎鹿刚摘下眼镜一下适应不了外光的神情、眼皮赶紧收紧的尴尬模样及由此对我的愤怒,都明白无误地显示在大屏幕上。
“影帝在这里,影帝在这里!”
看到屏幕上的变化,咖啡厅所有喝咖啡的人都惊醒过来。一时没有惊醒的人,害怕自己遗漏了世界上的重要事情,急忙向身边的人打听。甚至惊动了咖啡厅之外的其他地方和东西:茶厅、饭厅、水厅、过厅、门厅、厕所、大堂、小卖、楼梯、伙房、笤帚、扫帚、拖把、毛巾把,什么,影帝与我们在一起?贵族圈子的人,下降到我们平民圈子里了?他为什么到这里?是来与民同乐,还是来体恤民情?我们生活的理想,我们生活的信心,我们生活的寄托,瞎鹿,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样幸福的时刻,就这样悄然而至和突然降临了吗?这太让人激动了。这太让人没有思想准备了。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让我们挨一挨影帝,让我们见一见影帝,让我们摸他一把亲他一口让口水和哈喇子滴在我或他的衬衫上或是裤头上。我的亲人,我的亲亲,瞎鹿,你在哪里?大家嘴里这么念叨着,蜂拥而至,如风卷残云,人在地上滚,毛巾把在天上飞,女的把裙子都撩开了,男的把自己的三角裤衩的背后,又开了个三角口。大家你争我夺,争先恐后,就这样把瞎鹿撕吃了,吞噬下去,转眼之间,不见瞎鹿的踪影。连骨头都被别人吞噬下去。
大屏幕也不见了,被人打成碎片一人一块揣到了怀里。我本来在瞎鹿的身边坐,现在早被人给扔到了圈子外。似乎这个世界跟我没有关系。我愤怒,我后悔,我不该在这里与瞎鹿赌气斗嘴,促使他摘眼镜,给他和世界造成这么一个结果。我前几天没有挤进贵族圈子之前,也是这些如狼似虎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吗?我以前活得可真盲目和容易激动。眼前的混乱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的过去。瞎鹿叔,我由我的过去,知道了你的过去和现在了,我知道你的奋斗、痛苦和辛酸了,我理解你的矜持和拒绝,不撤退和不宽容了。瞎鹿叔,原谅我刚入贵族圈子,原谅我的肤浅和无知。我不该与你攀比,你比我人高一头;我不该嫉妒你,因为你比我不知多付出了多少眼泪和辛酸。我突然明白了,瞎鹿叔,我们都是一些艺人,我们都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们为什么要争个你高我低你死我活呢?面对着混乱拥挤的人群,我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瞎鹿叔,我们换个咖啡厅吧,我不要在这里!”
瞎鹿脸上一道道血痕,与我换了一个饭店和咖啡厅。当我重与瞎鹿坐在十里洋场大酒店咖啡厅时,看着瞎鹿在那里整理自己的面容、重新戴上眼镜,我羞愧难当,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说:
“瞎鹿叔,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咱们的差别。我虽然是一个刚成气候的大腕,但大腕与大腕还是不一样,我整天不戴眼镜,怎么就没有人拥挤我呢?刚刚有两本书走红,刚刚有人找你签名,刚刚有人找你采访,就自以为成功和天下第一了吗?没有您老人家今天作对比,我恐怕还蒙在鼓里呢,我恐怕还在坐井观天和夜郎自大呢。你今天的实际行动,就是对我的最大教育和鞭策。我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我可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我自以为自己进了贵族圈子,就可以马上变成个大倭瓜,谁知到头来依然是个压不住秤砣的蛤蟆。瞎鹿叔,原谅我的无知,原谅你这个蛤蟆侄子吧!”
说着,我又抽泣着哭了起来。瞎鹿见我这个样子,本来想借机摆架子对我教训一通,现在也不好那么做了;正因为不能那么做了,他对我这种服输认软对他感情的阻挡感到愤怒。本来他是要借此进行感情发泄的,最好我中间再有些什么不通和拒抗,给他进一步发泄提供条件和借口;现在我自动招认了、服输了,使这一切过程都显得毫无必要和可以自动省略了,那瞎鹿刚才还摘眼镜干什么?从一定意义上说,他的眼镜不是白摘了吗?他脸上的血痕不是白被人抓了吗?过程的结果证明着过程的毫无必要,事情的结果扭曲了事情的本质和走向,把食物放到冰箱是为了保鲜,谁知食物自动在冰箱里相互串了味,多么让人委屈和扫兴。扔了吧,可惜;留着吧,它已经串了味。我突然明白当年曹成曹大叔为什么在军中夜间传了个口令叫“鸡肋”,那是多么复杂委屈的心情。现在的瞎鹿瞎大叔,就好像当年的曹成曹大叔;坐在瞎大叔面前的我,就好像当年在曹大叔面前自作聪明的杨大个杨修。瞎鹿不马上像曹丞相杀杨修一样杀了我,就是念乡亲之情宽容我,还能让瞎鹿怎么样呢?瞎鹿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不耐烦地向我摆摆手说:
“算了算了,你别在那里哭了,你把我的心都哭乱了。我碰上你算是倒霉。什么叫乡亲?乡亲就是一根摆脱不掉的大尾巴。如果不是你,我何必舍身取义这么做呢?我还需要向世界证明什么吗?说到这里,我倒承认我还是有些肤浅。明明知道乡亲们是一群乌合之众,无非曹成、袁哨、白蚂蚁白石头之类,还有你,你们知道些什么?你们懂什么艺术?你们的水平还能高过戛纳、奥斯卡和柏林东京乞力马扎罗电影节上的评委们吗?我在他们那里都得到了承认,我还需要向你们证明什么呢?但是不行,我过不了这个沟坎和心理障碍。我现在特别理解项羽兄弟为什么富贵时要过江东霸王别姬时为什么不过江东,刘邦坐了皇帝为什么要把乡亲们都迁到长安。
伟人在许多方面都是相通的,伟人们过去受过你们欺负。我从小在你们中间长大,我打小眼睛就瞎,我受你们的欺负和白眼,比刘邦项羽更甚,现在好不容易发了,把事情做大发了,我不让你们看看,我不在你们面前显显威风,我能咽下这口气吗?我在世界上辛辛苦苦做的一切,不是等于顷刻间失去意义了吗?你虽然不理解我,但你好赖是我的街坊侄子,我今天就是要摘下眼镜让你看一看,看你回去见了乡亲们怎么说。我知道,如果不是我的提醒,你回去会抬高你自己,故意把我们的地位扯平,乡亲们又不懂,一听都是大腕,以为我们一样,我最容忍不了的就是这个。你想怎么样?你想用你乌鸦的翅膀,去遮住我太阳的光芒吗?办不到!今天你都看到了。我脸上的血不能白流,我脸上的指甲印不能白抓,我要用血唤醒民众!”
瞎鹿越说越激动,把刚才压抑的情绪通过自己挖沟排水给发泄出来。面对他的发泄,我无话可说,因为他说得都对;他在那里越威风激动,我在这里就越显得可怜巴巴。但正因为可怜巴巴,我对这种无边无际和没完没了的羞愧感到愤怒。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杀人不过头点地。瞎鹿,你不就比我早出道几年吗,我不就是刚出道不懂规矩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些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些得意忘形冒犯了你,这对一个嘴边没毛大腿根也没毛的年轻人来说,一切不是很正常吗?你是前辈,你是师长,你是俺街坊叔,你就是这样对待后来人和下一代吗?至于抓住不放吗?至于在这青草地上狠劲地驰骋你这匹老马吗?你发泄的机会至于这么少吗?你心中的压抑至于这么深吗?用得着把你在生活中压抑积攒的一切兜头都摔到我头上转嫁积压到我心上吗?——用得着这么欺负人吗?长江后浪推前浪,病树前头万木春,谁能料到谁将来怎么样呢?你就一定料定你永远高人一头可以永远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撒尿吗?大狗就不死、小狗就不长大了吗?我眼中流出了泪,但这时的泪已经不是悔恨的泪,泪已经变质走味了,它是愤怒、觉醒、注定要还击的泪。怎么还击?我没有与他针锋相对,而是用在丽晶时代广场对付同性关系者的办法,想起祖上村庄的法宝,来了一个出奇制胜。面对他的滔滔不绝,面对他的愤怒和兴奋,我像村中输理的妇女一样,“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后边拍了一下屁股,在前边拍了一下双掌,又朝手中啐了一口唾沫,跳了一下双脚,我大吼一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
果真把瞎鹿吓了一跳,愣在那里。我又吼道:
“你不就是脸上被人抓了几道吗?用得着这么张狂吗?我赔你,我赔你还不行吗?”
接着,我“唰唰”几下,在自己脸上也抓了几把,露出血淋淋的几条,露出一张血脸,把瞎鹿惊得目瞪口呆,立即把嘴巴闭上,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祖上的法宝能够治国,两张血脸摆在一起,就扰乱了瞎鹿的思路,把刚才争论嚷吵的不同层次、不同茬儿口的问题,用一个简单的办法,一下把它们混淆和扯平了。瞎鹿不是一个脑浆多么不浑浊、思路多么不混乱的人。他不是一个多么狠毒多么不善良的人。他不是一头狼,他不是一头狡猾的狐狸,他是一头善良而可爱、莽撞而冲动的黑熊黑瞎子。他看到我的血脸,忘掉了自己的血脸,他有些茫然不知所对。他不知刚才自己说了些什么和做了些什么,引起他的侄子和乡亲这么大的愤怒。他甚至有些惊慌,有些害怕,他听到了我军的冲锋号,但弄不清我军的底细,他没有看到我们的士兵就有些胆怯和想退却了。他到了抗美援朝的战场。他甚至想说:
“我这是在哪里,我来这里干什么?”
此时此刻的瞎鹿,又恢复了他艺人的感觉。公平地说,作为一个艺人,瞎鹿还是合格而伟大的,感觉还是宽广而细微的——他是有神经末梢的。当他来到火车站或是机场,面对来来往往南来北去的人流,他常常发生一种幻觉,不知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会不知不觉地流泪;有时又摆脱众人,一个人骑着毛驴随便在什么道路上行走,不知不觉走到天地尽头,看到前面再没有道路,挽辔大哭而返。面对一张孩子的血脸,他也突然有了艺人的飞升,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好像又到了天地的尽头;他不再对我发火,他开始揉搓自己的双手,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就把世界给搞乱了和自己又错在哪里。他为这搞乱而感到对不起众人。
当然,瞎鹿的主动退却,也包括他性格上的弱点。正如他所说,他从小受人欺负,养成一个欺软怕硬的毛病。你软,他就硬;你真硬起来,他就害怕了,不管是对是错,就像摆地摊的算命瞎子遇到了工商局人员一样,赶紧将自己那一套收拾起来再说。面对脸上流血的我,他忘记了自己影帝的身份,他一下又回到了早年的村中;他由高大的伟人形象,一下还原成一个人见人打的地老鼠。我成了英雄,直巴巴地站在那里。他成了可怜巴巴孤立无援的人。他又像早年村中的走街串巷的瞎子流浪艺人一样,闭上双眼,努力用耳朵去分辨各种声音,从这些声音中去分辨各人的不同。他主动上前用袖子拭我脸上的泪和血,在一缕咖啡厅顶窗打下的阳光下,用舌头去舔这些伤处。瞎鹿的舌尖,是多么湿润、柔软和可人意啊。他柔声地问:
“还疼吗?”
我赌气地说:
“怎么不疼,它在墙头上长着吗?”
瞎鹿低声下气地说:
“别生气了,一切都是我不对,待会咖啡厅的账单都归我付,行了吧?”
我破涕为笑,两人握手言和。我知道,瞎鹿今天对我的忏悔是真诚的,因为他说要付全部的账单。瞎鹿虽然贵为影帝,片约如潮,片酬是亚洲最高的,家中有一头标致的小毛驴,但他的生活习惯,依然是村中的样子。爱吃红烧肉,爱吃酸菜鱼,爱吃猪肉炖粉条;虽然住在大东亚富人区一幢豪华的别墅里,但家中的摆设,仍是杂乱无章:沙发是波兰真皮的,桌子却是一九四九年土改时在家乡分到的地主浮财,四条腿全部被虫子蛀得往下掉木屑;卧室里也是家乡的样子,横扯一根竹竿,上面乱七八糟搭着瞎鹿的被子、裤子、单子、西服、中山装、领带及好几个粘在一起没有清洗的裤头。房顶爬满了蜘蛛,地上跑满了老鼠,空中飞动着蝙蝠、猫头鹰和夜的精灵。瞎鹿身为影帝,许多女影星包括那个自称为女影后的人,都接连不断地向他送秋波,但瞎鹿就是不与她们结婚。不与她们结婚并不是瞎鹿生理上有什么毛病,瞎鹿回答记者提问时曾说,这方面不用大家替我操心,我在身体的这方面非常健康,不信到我卧室看一看竹竿上的裤头!惹得记者们一阵大笑。但他为什么不结婚呢?是不是还保持着劳动人民的传统美德,对爱情坚贞如铁,心中仍在怀念着什么人,就像剃头匠六指,在历史上一直怀念过去的柿饼脸姑娘一样——于是这人成了一个化解不掉的情结,阻挡着现在爱情的发展呢?瞎鹿又说:人一过了四十岁,情已经失掉了,剩下的就是欲;过程都省略了,要的只有目的,哪里还能想起过去玩过的爱情游戏呢?他可不像六指那么傻帽儿。
又让提问者惊愕。那到底为什么不结婚呢?就是因为瞎鹿是影帝由此带来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财富。这成了瞎鹿为之苦恼的人生症结。财富、金钱,紧接着就要来美女,这个美女来干什么?纯粹是来跟我结合吗?还是以结合为名义,来居心不良瓜分我的财富呢?世界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美女来得越多,瞎鹿越是感到可怕;美女们越是甜言蜜语,瞎鹿越是怀有戒心;他影帝的影响越大,他的片酬越高;他的片酬越高,他心里越是痛苦,对女人越是敬而远之。他整日生活在女孩子们中间,他的心离她们却一天比一天远。他是贾宝玉。但瞎鹿的身体又是健康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白天一片戒心,到了晚上一切都崩溃了;瞎鹿瞎急,只好用老办法把头往墙上撞,或是急不可待地打开电视和录像机看毛片,坐山观虎斗,望梅止渴,然后自己伤感地打开裤头,自己给自己解决问题。录像完了,电视白花花的一片,瞎鹿疲惫地蜷缩在自己像狗窝一样的床上,不禁失声痛哭。他拍打着被子说:
“妞儿们,我操你们一家!”
当然有时也自责后悔,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怎么会是这样?金钱和财富,我像痛恨妞儿们一样痛恨你们!我明天就结婚,我把你们都给妞儿,看你怎么样!”
接着从床垫子下面拽出一沓沓的美元、法郎、德国马克和意大利先令,撒满一屋,用脚踹,用手拧,其自责自悔的心理消耗,远大于性压抑的痛苦。他说,我身为影帝,我不该把一切都寄托在这不会说话的别人印刷的纸上,明天我就改正,明天我就去找妞儿,我解放了,我革命了。但到第二天朝霞映满天空的时候,瞎鹿又把昨晚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又恢复成了昨天的瞎鹿。渐渐瞎鹿发展的,不但对女孩子怀有戒心,对男的,对朋友,对乡亲,都在他的金钱面前人人平等。他得过一些电影国际大奖,周游过许多国家,从西方世界回来,别的没有学会,顶住了他们的精神污染,但有一点学会了,那就是付账时的AA制。他没有替任何人任何动物付过账单。今天面对着我的血脸,他提出付所有的咖啡账还是平生头一次。我能不感到震惊吗?我能不感到受宠若惊吗?我还能与他计较刚才的争吵与争斗吗?我只能破涕而笑,与他握手言和。他见我笑了,也就放心了,又讨好地与我说:
“我们只顾争论些不重要的问题,把我们今天见面的主要意图都给忘掉了。想一想,我们今天约会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瞎鹿这么一说,我也立即兴奋了。我喝了一大口咖啡,有些惭愧,有些幡然悔悟地说:
“对对对,我们今天约会的目的,主要是谈艺术,怎么一见面就谈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到谈起艺术,我与瞎鹿的身份又为之一变,我又开始矮他一头,他又开始趾高气扬。因为我在艺术上有求于他。我怀疑这是不是瞎鹿设下的又一个圈套。这时我又感到,虽然都是贵族,但大腕与大腕还是不同啊。我从事的是文字,他从事的是影视。虽然都在艺术的粪堆上就像在我们村西的粪堆上蛆虫熙攘,但我像粪堆上的苍蝇,他却像粪堆上的屎壳郎。苍蝇只能在粪堆上飞舞呻吟,屎壳郎却能从里面滚出粪蛋,推着这粪蛋像推着地球一样向前滚动,嘴里说着:这就是艺术。屎壳郎不能摘下脑门儿上的墨镜,一在世界亮相就被人撕吃。屎壳郎,你怎么就那么香。苍蝇整日瞪大眼睛寻找世界,到头来走到大街上没一个人相认。高山流水,没有知音,这对一个从事艺术的苍蝇来说,是多么大的痛苦。我们的可爱的影帝瞎鹿,就是钻了这样一个历史的空子,伸出屎壳郎的大手,把我们这群苍蝇,牢牢地抓在他的手中。影视是通过文学改编的,屎壳郎是由苍蝇变成的,但默默无闻的苍蝇一经点化,马上就可以随着屎壳郎在世界上狐假虎威地风光一番,于是事物的主次关系就被颠倒了,不是屎壳郎求着苍蝇,而是苍蝇求着屎壳郎。一开始瞎鹿见了我们还比较客气,总是说:
“文学是电影之母,我的一切艺术感觉,都是从你们那里得来的。”
后来就不行了,就不拿母亲当回事了。这时的母亲成了妓女,而他成了一个兴之所至的嫖客。问题是这时的母亲也不争气,看着别的母亲随着屎壳郎的上身名声大震和返老还童,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都红了眼。我也愿意跟屎壳郎走一趟。屎壳郎,瞎鹿,我的亲亲,从今往后,你不要把我当作母亲了,你纳我为妾,把我当作您老人家的宫女吧。你给我改个名字吧,叫春香叫秋黄叫麦粒叫神经植物都可以,我可以把过去的名字给忘掉,作品再次印刷时我就叫春香。一排排的妓女站在院中,等待着嫖客的挑选。选谁一次,幸谁一次,谁就跟着嫖客在世界上风光一回。嫖客就是公鸡,嫖客可以让我在这雪地上撒野,可以带我去参加丽晶时代广场的Party,可以让我在喝稀的时候又不限制我吃干的。就是天涯海角,就是海枯石烂,妹妹我跟着你走。瞎鹿在我们中间,就是这样一个地位。他戴着墨镜,他在墨镜后瞪着瞎而复明的眼睛,看着我们的丑恶表演。我们把灵魂和心迹展示给他,任他调笑、蹂躏、想什么时候强奸我们就把它当作早已企盼的灵与肉的结合。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我两本小册子《乌鸦的流传》和《大狗的眼睛》因为丽晶时代广场、孬舅、孬妗、同性关系者而名声大噪时,好运气接踵而来,我平生第一次接到了影帝瞎鹿的电话: